在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的浪潮下,低空经济作为融合了航空制造、交通运输、数字技术等多领域的新型经济形态,正成为激活经济增长新动能、拓展发展空间的重要抓手。从城市空中出行的无人机配送、低空观光,到应急救援的空中支援、农林植保的精准作业,低空经济的应用场景不断丰富,市场活力持续迸发,展现出巨大的发展潜力和广阔的市场前景。然而,在产业快速扩张的背后,一系列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逐渐凸显,其中,缺乏统一的统计标准和衡量体系,以及突出的区域发展不平衡问题,如同两大瓶颈,严重制约了低空经济的高质量、可持续发展。
低空经济的崛起,本质上是技术创新与市场需求共同驱动的结果。近年来,随着无人机技术、电池技术、导航通信技术的不断突破,低空飞行器的安全性、稳定性和经济性大幅提升,为低空经济的规模化发展奠定了坚实的技术基础。与此同时,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带来了交通拥堵、物流效率偏低等问题,低空空间的开发利用成为破解城市发展难题的重要路径,市场对低空出行、低空物流等服务的需求日益旺盛。数据显示,2023年中国低空经济相关产业规模已突破千亿元,预计未来几年将保持高速增长态势。然而,与产业蓬勃发展的态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行业统计体系的建设严重滞后,成为制约产业健康发展的关键短板。
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的专项研究指出,中国低空经济发展潜力巨大,有望成为未来数十年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但从产业发展的核心维度来看,创新效力、产业实力和场景活力仍有较大的提升空间。该研究从技术创新、产业集群、场景应用三个层面构建了低空经济发展评价框架,研究发现,当前我国低空经济的技术创新多集中于中低端领域,核心零部件、高端控制系统等关键技术环节仍存在“卡脖子”问题;产业集群效应尚未完全形成,产业链上下游协同不足,中小企业创新能力薄弱;场景应用虽然覆盖范围较广,但规模化、商业化运营的场景数量有限,多数场景仍处于试点示范阶段,未能实现盈利闭环。而这三大维度提升乏力的背后,都与缺乏统一的统计标准和衡量体系密切相关。
统一的统计标准是产业发展的“风向标”和“度量衡”,对于准确把握产业发展态势、制定科学的产业政策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当前,我国低空经济领域尚未形成全国统一的统计标准和衡量体系,各地在统计口径、统计指标、数据采集方式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呈现出差异化、碎片化的特征。这种统计失序的现状,给产业发展带来了多重负面影响。首先,对于各级政府而言,差异化的统计口径使得政府部门难以准确评估本地低空经济的发展规模、发展质量和发展效益,无法清晰掌握产业发展的优势与短板,进而导致产业政策的制定缺乏精准的数据支撑,政策的针对性和有效性大打折扣。例如,部分地区由于统计指标不统一,将无人机零部件制造与无人机运营服务混为一谈,导致对产业结构的判断出现偏差,制定的扶持政策未能精准对接产业发展的实际需求。
其次,统计体系的缺失使得区域间的比较分析和经验借鉴难以有效开展。在区域经济竞争日趋激烈的背景下,各地都将低空经济作为重点发展的新兴产业,但由于缺乏统一的衡量标准,不同地区的产业发展数据不具备可比性。一些地区公布的产业规模数据包含了上下游全产业链的产值,而另一些地区仅统计了核心运营环节的收入,这就导致各地在产业发展成效的评估上出现“数字泡沫”,无法真实反映区域间的发展差距。同时,由于没有统一的统计框架,各地在产业发展中探索出的成功经验难以进行标准化总结和推广,区域间的协同发展受到严重制约。例如,某东部城市在低空物流场景运营方面积累了成熟的经验,但由于其统计数据的口径与中西部城市存在差异,这些经验在推广过程中难以与当地的产业发展数据有效对接,导致经验借鉴的效果大打折扣。
更为严重的是,统计失序还加剧了部分地方政府的盲目跟风和重复建设现象。在缺乏准确数据指引和科学评价体系的情况下,一些地方政府对自身的资源禀赋、产业基础和市场需求把握不清,单纯将低空经济作为政绩工程来推进,盲目上马低空产业园、无人机基地等项目。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全国已有超过50个城市出台了低空经济相关的扶持政策,其中部分城市在没有核心技术、没有市场需求、没有产业链支撑的情况下,强行布局低空经济产业,导致大量的土地、资金等资源浪费。例如,某中西部城市在不具备无人机研发制造基础的情况下,投入数十亿元建设低空经济产业园,最终因缺乏企业入驻和产业支撑,产业园沦为“空城”,造成了严重的资源闲置。这种盲目跟风和重复建设的现象,不仅加剧了市场竞争的无序性,还导致产业同质化严重,阻碍了低空经济产业链的优化升级。
如果说统计体系缺失是制约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内在短板”,那么区域发展不平衡则是影响产业协同发展的“外在梗阻”。相关研究报告基于经济发展水平、技术创新能力、基础设施建设、政策支持力度等多个维度,构建了低空经济现代化水平评价指标体系,评价结果显示,我国低空经济现代化水平在东、中、西部地区呈现出明显的由高到低的分布格局,区域间差异和区域内差异均呈现扩大趋势,区域发展不平衡问题十分突出。
从区域间差异来看,东部地区凭借雄厚的经济基础、先进的技术创新能力、完善的基础设施和宽松的政策环境,成为我国低空经济发展的“领头羊”。以广东、浙江、江苏、山东等省份为代表的东部地区,聚集了全国大部分的低空经济核心企业、研发机构和高端人才,在无人机研发制造、低空物流、空中观光等领域形成了较为完整的产业链条,场景应用的规模化和商业化程度较高。例如,深圳作为我国低空经济发展的核心城市,拥有大疆创新等一批行业领军企业,无人机产量占全球的70%以上,在低空飞行管理、场景应用示范等方面走在全国前列,2023年深圳低空经济产业规模突破500亿元,占全国总量的一半以上。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西部地区由于经济发展水平相对较低,技术创新能力薄弱,基础设施建设滞后,低空经济发展明显滞后。中西部地区的低空经济相关企业多以中小企业为主,主要从事低端的零部件加工或代理销售业务,缺乏核心技术和自主知识产权,产业附加值较低;同时,由于低空飞行基础设施(如起降场地、导航通信设施)不足,以及低空飞行审批流程繁琐,场景应用的推广受到严重限制,多数地区仍处于产业发展的起步阶段。
从区域内差异来看,即便是在低空经济发展水平较高的东部地区,内部不同城市之间的发展差距也十分明显。以广东省为例,深圳、广州的低空经济发展水平遥遥领先,而粤东、粤西、粤北地区的发展则相对滞后。深圳凭借完善的产业链条和创新生态,在高端无人机研发、低空物流商业化运营等领域占据主导地位;广州则依托白云机场等航空枢纽资源,重点发展低空公务机、空中观光等业务;而粤东的汕头、揭阳等城市,低空经济仍以无人机零部件加工等低端产业为主,产业规模较小,发展质量不高。中西部地区的区域内差异同样显著,省会城市或中心城市凭借政策倾斜和资源集聚优势,低空经济发展相对较快,而周边中小城市和县域地区则发展缓慢,甚至尚未涉足低空经济领域。
区域发展不平衡问题的加剧,会进一步固化产业发展的“马太效应”,不利于全国低空经济市场的一体化发展。一方面,东部地区凭借先发优势,不断聚集优质的资源要素,进一步强化其在技术、产业、人才等方面的领先地位,而中西部地区由于资源要素流失,发展差距不断拉大,难以形成有效的产业协同。另一方面,区域间发展水平的差异导致低空经济的市场需求呈现出明显的分层特征,东部地区的市场需求以高端、个性化的低空服务为主,而中西部地区的市场需求则以基础的低空作业服务为主,这种市场分层使得产业链上下游企业难以实现全国范围内的资源优化配置,影响了产业整体竞争力的提升。此外,区域发展不平衡还会导致低空飞行基础设施的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东部地区部分城市低空起降场地、导航通信设施过度密集,而中西部地区则严重不足,这种资源配置的失衡进一步制约了低空经济的协同发展。
值得注意的是,统计体系缺失与区域发展不平衡这两大问题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影响、相互加剧的。由于缺乏统一的统计标准,中西部地区在低空经济发展的数据统计上更加不规范,导致其产业发展的真实情况难以被准确掌握,进而影响了政策扶持的精准性和有效性,加剧了区域发展的不平衡;而区域发展的不平衡,又使得不同地区在统计体系建设上的投入存在差异,东部地区有足够的资金和技术力量推进统计体系的完善,而中西部地区由于资源有限,难以开展相关工作,进一步固化了统计失序的现状。这种恶性循环,严重制约了我国低空经济的整体发展水平。
破解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双重瓶颈,需要政府、企业、行业协会等多方主体协同发力。从破解统计体系缺失问题来看,首先,应加快推进全国统一的低空经济统计标准和衡量体系的建设。由国家统计局牵头,联合工信部、交通运输部、民航局等相关部门,结合低空经济的产业特征和发展规律,明确统计范围、统计指标、数据采集方式和统计口径,构建涵盖技术创新、产业规模、场景应用、经济效益、安全监管等多个维度的统计指标体系。同时,建立全国统一的低空经济数据共享平台,推动各级政府、企业的数据互联互通,确保统计数据的准确性、完整性和及时性。其次,加强统计执法监督,规范各地的统计行为,杜绝统计数据造假、虚报等现象,确保统计数据的真实性和权威性。最后,行业协会应发挥桥梁纽带作用,组织企业参与统计标准的制定过程,推动企业建立规范的内部统计制度,提高企业的数据报送质量。
从破解区域发展不平衡问题来看,应坚持“因地制宜、分类指导、协同发展”的原则,推动东中西部地区形成优势互补、错位发展的格局。一方面,东部地区应进一步强化技术创新引领作用,聚焦核心技术攻关和高端场景应用,推动产业向价值链高端跃升,同时发挥辐射带动作用,通过产业转移、技术输出、人才帮扶等方式,助力中西部地区低空经济发展。另一方面,中西部地区应立足自身的资源禀赋和市场需求,找准产业发展定位,避免盲目跟风和重复建设。例如,中西部地区可以依托广阔的农业、林业资源,重点发展低空农林植保、森林防火等场景应用;依托丰富的旅游资源,发展低空观光、空中探险等文旅业态;依托边境地区的地理优势,发展低空边境巡逻、物流运输等业务。同时,国家应加大对中西部地区低空经济发展的政策支持和资金投入,加快推进低空飞行基础设施建设,优化低空飞行审批流程,为中西部地区低空经济发展创造良好的政策环境和发展条件。
此外,还应加强跨区域协同合作,打破行政区域壁垒,推动低空经济的区域一体化发展。可以探索建立跨区域的低空经济协同发展机制,推动东中西部地区在技术研发、产业链协同、场景应用、安全监管等方面的深度合作。例如,建立跨区域的低空飞行管理协调机制,实现低空飞行空域的统筹规划和共享使用;推动东部地区的核心企业与中西部地区的中小企业建立产业链协作关系,形成“核心技术在东部、生产制造在中部、场景应用在西部”的协同发展模式。
总之,低空经济作为新兴的经济形态,其高质量发展离不开统一、规范的统计体系作为支撑,也离不开区域间的协同共进。当前,统计失序与区域失衡已成为制约低空经济发展的两大核心瓶颈,必须引起高度重视并采取有效措施加以破解。通过加快建设全国统一的统计标准和衡量体系,优化区域发展布局,加强跨区域协同合作,才能不断激活低空经济的发展活力,推动低空经济朝着高质量、可持续的方向发展,为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新的强大动力。